认出艺术,永远可以从它的行为方式入手。
它可以拐着弯说话。
不点名,不出声,照样把评论扎到你身上。
一件摆对了位置的东西,一秒之内就能抓住你的想象,吓着你,或者让你坠入爱河。
做了快四十年艺术,我最近才学到的一课是:布设与语境,几乎和物件本身同等要紧。
一张剪刀的画,框对了,可以什么都没说,也可以说尽一切。
Salvatore Garau 这个名字我提过不止一次,但他确实是个布设大师,值得认真研究。
他在这件事上强到什么程度?他连实体物件都不需要,就能为作品设好语境——作为艺术家,这是了不起的本事。
他用「无」搭好舞台,然后让你的想象去凝视某个抗拒不了的念头。就算你把他的隐形雕塑一笔勾销,你也忍不住要想它们;哪怕只想一分钟。
不可思议。
我们其余的人都在这件事上挣扎,常常不知道问题出在哪,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。
更何况,艺术还会对你撒谎,而且是故意的。
用别的任何东西都没法让你这样怀疑自己的预设。
一张图像,加一个放对位置的词,就够了。
批评 AI 的那群人的作品,我看过不少,他们的话我也听了。恕我直言,有时也不太恕,我不同意他们。
但我可以不同意一个人,同时把他当艺术家尊重。
我说我不尊重这批人,不是因为我不同意他们对「艺术是什么」的看法。
我不尊重他们,是因为他们(大多数)压根做不出行为方式像艺术的作品。
很多算法艺术家也会漏掉这一点,但总体上,他们始终比「传统」艺术那一群人做得更好。
这就很有意思了。
算法艺术家更擅长讲清楚自己喜欢某个具体艺术运动的哪一点。论艺术哲学和艺术史的素养,他们比传统派能指望的水平高出一截。
所以细想之下,这也不算多意外。至少,只要你坐下来想过不同媒介各自在做什么,以及它们期待人们在其间如何行事。
数字媒介对你要求很少。会动笔刷吗?会用这支笔刷施加压力吗?
AI 则要求你掌握相当先进的技术知识,掌握只在这个媒介里才存在的技术性失败状态,常常还要 SEO 或视效技能,外加一点艺术史,才能做得好。
区别就在这:一边是知道某张图是「抽象画」,一边是看得懂那是晚期印象派立体主义,是复制品,印在垃圾袋上,用的是油灰刀和手术刀,临的是一位有两只耳朵和一只眼睛的男人的画。早已作古,可惜。
这区别看明白了吗?
这个锅,我扣给贫乏的艺术素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