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场 AI 论战,让你想起什么了吗?
对我来说,它让我想起自己头一回见识糟糕的艺术批评。那时候我还是个小孩,家里老聊一件作品——Andres Serrano 的《尿浸基督》(Piss Christ)。你要是没见过:了不得。在 80 年代,它是当时的话题之王,让每个知道它的人或受启发、或被冒犯。我爸妈是正统派犹太人,平时思想开放,可他们被它搅得难受,那种由内而外的难受,我此前从没在他们身上见过。
一转眼,我爸——一个认为白银时代蜘蛛侠是西方艺术表达巅峰的神学家——对艺术是什么、什么造出艺术、什么样的艺术流程算正当、什么可以用艺术表达而什么不可以,尤其花着纳税人的钱的时候,忽然有了非常具体的看法。我妈也一样,直到她去世那天,提起那件作品都是一脸不屑。真正让我觉得有趣的是,这不是他们俩碰巧各自对这话题有了想法。我爸妈聪明得很,点子天天冒。不,有趣的是,这些点子多么毫无灵气。
就好像他们一张嘴,忽然连说话的都不再是他们了。他们搬来新闻里听来的论点,连认真想都不想(在我长大的犹太圈子里,这是顶级的罪——批判性思维在那儿被看得极重)。而且我爸妈本来也谈不上对基督教或基督教圣像有多大敬意。我受的全部教导,除了这一桩,就是去质疑、去怀疑基督徒说的每一句话。我懂他们为什么有那种感受,今天我也同意。可正因为如此,整个这件事才显得更怪。
整场折腾让我八岁的脑子开始怀疑:是不是爸妈被机器人换掉了。还是说,被换成机器人的是我?又或者我们全是一群傻机器人,脑袋里坐着小人活在一个你往前走它就在身后消失的世界里!那现实到底算个啥?
怎么能有一件艺术,让一个人一转脸把整个世界观翻了个底朝天?我又怎么能做出这种东西?我的下一段记忆,是翘课去读达达、表现主义、朋克摇滚的书,当然,还有蜘蛛侠的历史。成年后我明白了,他们的急转弯出自一种存在层面的恐惧——反犹主义,以及当时他们感到宗教在公共讨论里的分量正在下滑。并不是出于对那件作品、它的含义、或提出有洞察的批评这件事本身的任何真诚审视。而这场 AI 论战,带着一模一样的水印和警报。他们甚至翻新了同一批旧论点,但这回,规模大多了。
从批评到骚扰
我对 NoAI 众——一小撮由法西斯、卢德派、和不懂艺术的流程清教徒凑成的怪异联盟——持续的批评是:他们起步时的那个权力议题,本来完全站得住。他们确实有非常值得讨论的话题,主要围绕数据采集行为和公司权力。这类批评,我没什么兴趣去反对。我反对的,是我看到的他们提议的那种对版权法的激进修补——把艺术家变成流程会计。那个太过分了。但数据采集上的公司问责?那必须的。我们生活里有太多地方,能从更好的数据采集监管里受益。
但你看,就在那时,他们决定要「亮明立场」,不去追打公司,不去游说立新法,而是主攻残障艺术家、跨性别女性,和有色人种。关于他们是什么人、他们怎么看这个世界,你需要知道的基本上就这一条。
NoAI 动用职业艺术建制的机构权力,加上他们的边缘嘴童子军,去骚扰、围猎、抹除、非人化、开盒边缘化的艺术家。还记得 Gamergate 据称是为了「游戏新闻业的伦理」吗?同一个配方。然后,像 Gamergate 一样,他们这些「哭霸」,还要摆出一副样子,仿佛自己仍有资格讨要同理心。没有「双方都有理」这回事。和稀泥等于给一个有组织仇恨团体——外加红白黑三色徽记的那种——罩上一层信誉——非其功劳,更非其应得。
每个人,到处都把这出对抗叫「辩论」。但它不是辩论。辩论有规则,有为了保持文明而画的边界。你只要用过仇恨言论或恐吓来立论,你就取消了辩论发言资格。所以这不是。你可以叫它「艺术批评」运动,但你也会一头撞上同样的边界和好品味的上限,所以也行不通。艺术批评家,一般不开口叫人去自杀。
两个截然不同的社群
看着这两个社群之间的差别,是绝对迷人的。一边,是把 AI 用进流程里的艺术家。这是一个扩张的年代,一个技术激进疾速发展和变革的年代。空气里都是兴奋,关于新可能、关于这些新工具能去到的地方。有对超现实主义的偏爱、对某些类型动漫的偏爱,有关于艺术意义的讨论、对艺术史议题的认真分析。
大学毕业之后,我没再见过这样的艺术讨论,而它是活的。而且,这空间里既有许多像我这样的、资历更老更稳固的艺术家,也有许多人,是头一回发现自己能创造艺术,头一回以一种从前根本不可能的方式,感到精神被点亮、被点燃。
开源、社区出资的艺术 AI 工具,让数百万人第一次能用一种他们的声音可以被普遍听见、被普遍理解的方式说话。置身其间,亲历此事——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事。
然后是另一边。那边很多领头人,是与我年纪相仿的老艺术家,从来不是搞技术的人。他们坐在那里,执拗地哀叹创造力的终结、那场即将到来的、grey goo(灰泥)式的创造力末日,同时把他们的追随者(读作:一大群极好忽悠的孩子)推向任何对他们而言哪怕闻起来像 AI 生成的方向。
两边的差别,触目惊心。一边玩得尽兴,一边把许多也玩得尽兴的新人收入麾下。另一边拼尽全力扼杀创新,给自家的人验纯度,时不时发动一场猎巫,把社会少数群体当靶子撒火。自由主义去他娘的——因为不知为何,相信人类创造力的末日已至,就给了他们执照,可以当一颗偏执的粪球。
你知道保守派有一个讲不腻的段子吗?就是那个开头「我自我认知是……」然后拐进黑暗、要么径直通向仇恨言论、要么拐进某种暗示着仇恨言论的荒诞的段子。对,就是那种货色。这里一模一样。
我想,他们大多数已经不讲「AI 艺术不是艺术」了。因为显然是,而且连他们也懂,要造出一条和我们现在理解的艺术史相容的论据,是没有正路的。于是他们改讲另一种反历史的论据。这回,更具体了,不必把 20 世纪以来全部艺术的有效性推倒重来。可它其实还是要。
艺术的灵魂住在哪
他们现在要你信的是:合成艺术没有灵魂,内里死了,像一个黑洞吸食你,以及干出其他真正坏透了的超级恶事。而且他们全都坦率得很,对这东西把他们自己变成什么样的人,毫不含糊。
一句常见的复读是:「AI 艺术正在毁掉我对某某类艺术的欣赏!」有意思。因为他们真正在说的,是自己做了一个有意识的决定,去恨某一类艺术——那类在艺术家用 AI 工具的圈子里流行的艺术。这样的类不止一个,所以我不点评任何具体的一个。那不如这个流程重要。这个流程,是一种反向渗透。
先做一个去恨什么的决定,然后,训练自己看见每一处瑕疵和错漏,极尽其详地审视自己见到的每一件作品,徒劳地盼着从中断定那是 AI「生成的」。人类做不到这件事、做不到可靠地做到——这个事实我们假装没看见,只跟着他们的自述走。问题在于:这会把你脑子里的多巴胺受体整个倒转过来。于是他们从艺术里再也得不到快感,连他们抢着告诉你热爱并且敬重的东西也再得不到。反过来,只有能触发恨的时候,他们才兴奋。
更糟的是,这整一场,服务的是一个一百年前就被表现主义者打赢了的坏论证。剧透一下:艺术——我是说所有艺术,无论流程如何……是一件无生命之物,自身不带意义、灵魂,不带任何人性的灵。它是物体,是被作用的对象。
一幅画,只是涂了颜料的帆布——每一幅上过帆布的画都是如此。一座雕塑,只是一块石头。一张 jpeg,只是一些在屏幕上点亮小圆点的计算机指令。可你看,这些全都不要紧,一点都不要紧。艺术不是终点,是桥。它的意义,以及你找到它灵魂的地方……在你身上。全在于你怎么看,怎么领受你在世界上看见的美。
这才是这帮人身上最冒犯的一点。他们任由恨,腐烂到存在本身。我不懂,为什么人们不为此愤怒。
艺术的未来
说到底,艺术的未来——无论我们拥抱与否——正在被 AI 塑形。这片新地貌正把更多的人纳入艺术表达的圈子,这个事实值得庆祝。
但,像 NoAI 这样的有组织仇恨团体,正借他们针对边缘化社群的定点攻击,企图瓦解进步。徒劳地恐吓新人,和他们自己的人。
我固然高兴他们开始学着消化了,也常在扮演温和派,一如他们常把反派演砸。但紧要的是:我们绝不能让这种随口的仇恨言论,成为艺术世界的新面孔。他们的观念是坏的、种族主义的、跨性别恐惧的、残障歧视的、直白可憎的,并且逆着每一个媒介里的艺术家的利益。与仇恨团体结交,必须被污名化。
合起手来,我们能终结我们这代人的艺术法西斯。
爱你们,宝贝们。